小孩长的象太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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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说的是常德市桃源县的“桃花村”吗??我不知道那地方,也没去过,但知道有一个桃源县,那里的桃花据说确实很多,那里的美女传说也很多。我以前见过几个桃源的姑娘,她们笑起来确实像一朵朵盛开的桃花。
我在找了几张桃源美女的照片来欣赏啊。都是公开的,不存在我要故意侵犯美女的隐私哈。
第一个照片上女孩子叫曾思思,桃源县的。
第二个照片上的女孩子叫冯维,桃源县的。
另外,关于桃源县“桃花村”与美女、桃花石的传说倒是有一个:
桃源盛产桃花石,顾名思义,它是一种里面开放着一朵朵桃花的石头。这石桃花,璀烂、绚丽,虽然久经风吹雨打、霜侵雪蚀,也不凋谢。真叫人叹服,惊奇!
这一朵桃花是怎么融进石头里去的呢?这里有一个十分有趣的传说——
从前,桃花源附近的桃花村里有个妹子,因为她生得乖,长得俊,人品又好,村里村外的人都叫她乖妹儿。乖妹儿能画一手好画。她画什么象什么,画着画着,笔下的物儿就一只只活了起来。
乖妹儿笔下有神的消息,象长了翅的鸟儿一样,很快就飞到了桃源县太爷衙门里去了。县太爷就打发人把乖妹儿召到县衙。县太爷贪色又贪心,他一见乖妹儿一副好模样,心也动了。乖妹儿问老爷叫她来有什么事,县太爷呆了好半天,才支支吾吾地说要她来画画。这时候听见后面传来一阵干咳声,他回头一看,只见夫人站在房门口瞪了他一眼,又瞪了乖妹儿一眼,一掀帘子又进屋去了。
乖妹儿眼睛一眨,心里有了底,这县太爷怕堂客。县太爷摆上了颜料和纸笔后,乖妹儿提笔就画,画成,竟是一位女子。乖妹儿一搁笔,画上这女子就从书上走下来了。县太爷一看这女子,竟和自己的夫人一模一样,马上就象被抽出了骨头,一身都软了,伸手就把她往里屋拖。
正在这时候,竹帘子一掀,他的夫人又出来了。她看见县太爷正把一个女人往屋里拖,气得不得了,伸手就给了那女子一个耳巴。那女子一伸手,也给了夫人一个耳巴。于是,两个女子就你骂我,我骂你,在大堂上打起架来了。这两个女人,一样的头发一样的脸,一样的装束一样的打扮,一时竟叫县太爷分辨不出谁是他老婆,谁是画中人。心里叫起了苦:天哪!一个夫人就把我管得好苦,如今又多了一个,叫我今后怎么过日子!他正为这人苦恼着,不料,“啪!”左边脸上挨了一个耳巴;他刚转过脸“啪”!右边脸上又挨了一个耳巴。这个夫人骂他:“揍死你这个喜新厌旧的家伙!”那个夫人也骂他:“揍死你这个喜新厌旧的家伙!”
两个耳巴把县太爷打得鼻青眼肿。没办法,他只好向乖妹儿讨饶。乖妹儿听见县太爷讨了饶,手一招,那画中人就回到画面里去了。
县太爷想,把乖妹儿叫来容易,讨不到一点便宜怎甘心?就又叫乖妹儿给他画画。他心里怀的鬼胎,乖妹儿早就猜着了。他提起笔,“唰唰唰”,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府印。笔一停,府印马上从纸上移到县太爷面前来了。县太爷一看,心里可喜欢啦。他日夜感到苦恼的,就是官太小。得到府印就是知府了。于是,他也顾不上乖妹儿还在堂上,抱起府印就往屋里跑,口里不停地喊着“升官了,升官了,我做了知府了!”
那天晚上,他连觉也没睡好,望着大印咪咪笑哪晓得一场美梦还没做圆场,半夜里,就忽然听到大门“砰砰”响,一个家人跑进来告诉他:大事不好了,武陵府里丢了印,查到这里来了。
县太爷一听,吓得脸都发白了,还没等到他翻身爬起来,一帮公差已冲到他床前。他们掀开被子,把他扎扎实实地捆了起来,又从被子里搜出了那颗知府大印。他们用根绳子把大印穿了挂在县太爷的颈项上然后推着他往外走。走到衙门外,县太爷看见乖妹儿站在路旁,望着他笑。他“卟通”一声,跪在乖妹儿面前求饶。听见县太爷讨了饶,乖妹儿把手一招,县太爷吊在颈项上的府印马上不见了,那班人马也不见了。县太爷正感到吃惊,忽然看见前面挂着一幅画,画上那班人马正捧着府印望着他。
这一次,县太爷才真的晓得乖妹儿的厉害。但占不到一点便宜,他还是不甘心。他日日夜夜,绞尽脑汁,终于想出一个点子来了:叫乖妹儿画一片桃花林,让它移植到自己的屋前屋后来。这样,自家的家园不也就变成了桃花源了吗!一旦告老还乡之后,不也有个去处吗?
县太爷又派人把乖妹儿叫了来。乖妹儿又一下猜出他的心事,心想:好啊,我再给你一点厉害看。乖妹儿提起笔来,就在纸上面画开了桃树。画了一棵又一棵,棵棵桃树上都开满了火红火红的桃花,转眼之间就开得象一片红云。县太爷叫赶快把桃花从画上移下来,乖妹儿说桃花移不下来,只有把房子移到画里头。县太爷便命令赶快把房子移进去。等到乖妹儿把县衙移进了画里头,光板地上孤零零剩下个县太爷。县太爷左右为难了,要进画里面去,乖妹儿说没了地方,但进不去又没了县衙和大印。没了衙门到哪里去升堂?没了大印还算个什么官?又急着叫乖妹儿将衙门和大印从画上移上来。乖妹儿说这样移不下来,要风吹才成。县太爷又叫乖妹儿赶快画风。
“唰唰唰”,乖妹儿几笔就画了一阵风。笔一停,果真一阵阵风从画儿上呼呼吹出来。吹着吹着,把县太爷的乌纱帽滴溜溜吹掉了。吹着吹着,桃树的枝儿也摇晃起来了,桃花瓣儿纷纷从树上掉了下来,在空中卷起一层红云,向北边飞去,又一阵风吹来,“咔嚓”!“呼隆”!衙门也一齐被吹倒了。
风一停,桃花瓣都落下来了,前前后后铺了百把里。恰恰这百把里又都是岩石山,桃花瓣儿一落到岩石上,很快便融化了,浸到岩石里头去了。所以,一直到一在,这里的岩石肚里还开放着一朵朵桃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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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宝安慰戴戴,恐怕这黑猫真的不吉利,看把算命的都吓跑了,丢了未必不是好事。戴戴急了,让小宝找我,一起帮忙。她偏不信邪,无论如何要把猫找回来。当时,我人正在德胜门外京师第二监狱的教诲堂里,帮《白日新闻》的记者老冯做个采访,报道一下新式监狱提倡的“感化教育”。▲京师第二监狱位于德胜门外下关之北(原功德林庙宇),成立于民国二年,由顺天府习艺所改建而成,民国四年(1915)开始新监改造,民国八年(1919年)竣工,监内有大小监房十六座三百五十九间,可容纳犯人千人以上。北京有三所新式监狱,京师二监是个榜样。听说二监的典狱长梁平甫会经营,感化教育做得也好,监狱的厂房都是犯人自己建的,工厂产出多,每年都挣不少钱。感化教育就是给犯人讲道理,二监每周都有各种教会的的人来演讲。教诲堂里的讲台上头,一个牧师端着本圣经,在讲“末世审判”。他背后,两个监丁正垫着脚往墙上贴孔子的画像。▲西德尼·甘博所拍的民国监狱教诲堂,墙上贴着的画像是耶稣、老子、孔子、约翰·霍华德和穆罕穆德。其中的约翰·霍华德是英国监狱改革的先行者。我问看守,“讲的是基督教的事,怎么贴起了孔子?”知道我是记者,看守没好气地嗐了一声,“上周是阿弥陀佛,这周来了什么救世军,管他什么教,都是瞎扯淡,犯人还有能被感化的?”▲救世军是从事基督教传教、慈善活动与社会服务的国际性组织,1865年在英国成立,1916年传入北京。1922年在王府井大街71号建成中央堂,图为1926年救世军教会门前聚集的灾民。讲台对面,一排接着一排,是四面木板围起的隔间,里面站着犯人,从外头只能看见犯人露出的半个额头。▲效仿西方的监狱礼堂,民国监狱的教诲堂实行一囚一位制,前后左右的犯人互相看不着对方,以此阻碍犯人之间的交流。我从没见过这种玩意儿,走过去看。突然一只手从隔间里伸出,扯住了我的后背,我回头看,里头犯人激动地跳起,冲我张着嘴,咿咿呀呀要说话。看守一个箭步过来,抡起枪杆,冲犯人露出的小半截头狠狠了捣两下,当当作响,犯人捂着头,一声不吭地缩下了身子。“我们这儿不让乱说话,憋久了,一见生人就想叫唤,没出息。”看守收起枪,嘿嘿一笑,让我别见怪。这时一个人推门进来,冲我招手。来人四十来岁,理着平头,浓眉大眼,留着微翘的八字胡,穿棉布袍子,文人打扮。看守挺直了腰背,说这是典狱长。▲梁锦汉,字平甫,广东新会人。从日本警监学校毕业,民国三年(1914年)经司法部任命,接管京师第二监狱,任典狱长,全权负责改建工作。著有《京师第二监狱报告书》。出了教诲堂,梁平甫告诉我,刚才那犯人原先是昌平一带劫匪的头,捅过三个人,出了名狠。进来才两年,老实多了。“你现在就是把刀放他手里,他也不一定会用。”梁平甫边说边搓着胡子,一脸得意。 绕着监房走了一圈,梁平甫带我登上中央瞭望亭,指指点点,叫我拍照,“这是最新的全景式瞭望亭,从这往下看,监里任何角落,任何小动作,全都一清二楚——都给报道报道。”▲效仿日本,民国监狱采用了扇形与十字暨丁形建筑结构,以中央瞭望亭为圆心,五条监区向外扩散,俯瞰时外形状似王八,又叫“王八楼”。见我兴趣不大,梁平甫又指了指高墙上的电网,说自打建成以来,二监就从来没有过越狱成功的犯人。他指着底下操场,“你看他们现在那样,能跑多远?”操场里十几个犯人在排着队跑步,一个个勾着背,慢吞吞地拖着步子绕圈。参观完,梁平甫送我出监,走到大门口,守门的哨岗空着。梁平甫正要发火,一抬头看见外头一棵柏树底下,里里外外围了几圈,看守正在赶人。梁平甫问怎么回事,看守支支吾吾,说不知道是谁恶作剧,往树上吊了只死猫。我拨开人群,一眼看见那只猫,身上打了个哆嗦。那猫脖子上绑着根麻绳,打了死结吊在树枝上。浑身上下给扒了皮,暗紫的肉裸露在外,拳头大的脑袋两侧垂着一对小三角,身上还套着件小孩穿的宝蓝褂子,不细看根本认不出是只猫。梁平甫脸拉着,看守赶紧割断绳子,把死猫放了下来。死猫胸前,挂着一把长命锁。▲长命锁是一种金属的儿童颈饰,前身是汉代的“长命缕”。许多儿童从出生不久就挂上长命锁,一直挂到成年,为的是辟邪消灾,“锁住”生命。长命锁正面一般刻着“长命百岁”等祝福语,有时也刻名字,后面多是祥云等图案。围观的人慌了,一个小脚老太拍着大腿叫,“猫阎王啊,肯定是猫阎王还魂了!”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让她别喊,说别吓着孩子,哪来的猫阎王。老太一瞪眼,指着地上的死猫,“不是猫阎王,谁敢干这事儿——你说?”这个“猫阎王”我听过,是个偷猫杀猫的高手。他瞅准的猫,全都逃不了,所以才得了这个名号。一年前,他的窝点叫巡警给端了,这事报纸还登过。按理说这会人应该还在服刑,怎么就成鬼魂了?我正纳闷着,人群里探出个圆脑袋,是汪亮。汪亮在警署当法医,有时也干侦缉队的活儿,和我是日本留学时候认识的,这些年好几个案子都帮了我的忙。 汪亮皱着眉头,扫了我一眼,没吭声,直奔梁平甫过去。他低头小声说了几句,梁平甫脸刷地就白了,他从死猫身上扯下长命锁,慌慌张张挤出人群,走了。我喊住汪亮,递他根烟,说你慌啥呢?汪亮把我拉到一边,从我外套口袋摸出打火机,点上烟猛抽两口,“出大事了,梁平甫儿子昨儿在东安市场叫人给掳走了。家里人找了一晚上,不敢说,今早才报的案。”▲东安市场始建于清朝光绪二十九年(1903年),不仅是北京最早的综合市场,还是最“洋气”的市场,从咖啡馆到照相馆,一应俱全。来北京的人,都要来东安市场逛上一逛。说完,他掏出我的烟盒,捏了两根,急急忙忙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这事儿,你可别管——麻烦。”看守架走了胡喊的老太,看热闹的不走,又聊起小脚老太,说这老太太没儿子,养了一屋子猫,结果全死在“猫阎王”手里了,难怪人疯了。回家一进门,戴戴两手攥着把剪刀在院里转圈。我说你疯了?她不理我,继续走来走去,嘴里念经一样,走进厨房,往灶台上放了碗水。我问小宝这是怎么了,小宝拉我进屋,说了早上丢猫的事儿。“有人说这么拿剪刀一整,猫就自己回家了——她可能是疯了,这偏方也信。”我说了二监门口死猫的事,让小宝找来猫阎王被抓的报纸。新闻是去年七月的,上头说猫阎王叫郭顺,同伙众多,家住吉市口四条,在同行里是有名的偷猫高手,尤其擅长活剥猫皮。“前夜三时许,侦缉五小队,巡查,行至朝阳门神路街,见有一人弯腰行走,形迹可疑。遂强行施以检查,竟从腰间掉出黄色大猫一只。另有捕猫夹子七个,及各种猫食诱饵......据其供称,自己名郭顺,住朝外吉市口四条,专以偷猫盗狗为生……同伙甚多,其窃术多为郭顺所教,凡猫被郭所见, 鲜有活路,人称猫阎王。”戴戴听见死了猫,慌得不行,生怕是她的踏雪寻梅。我说那猫叫人扒了皮,也看不出颜色。小宝踩了我一脚,冲戴戴摇头,“肯定不是黑的。”晚上九点多,戴戴还在缠着我俩出主意找猫,汪亮火急火燎地找过来,拍着大腿,说他们忙活了一天,影儿都没找着。他从兜里掏出张照片,给我和小宝看。照片上一个圆脸小男孩,嘟着嘴,穿件绸缎褂子,头戴一顶黑猴毡帽,胸前挂着把长命锁。“刚过完四岁生日,昨儿他姑姑领着去恒昌照相馆照相,路上碰见个熟人说话,一扭脸,孩子没了。”我把照片凑近了看,指了指那长命锁,“猫身上那个?”“这褂子也是。”汪亮戳了戳照片上小孩的衣服。小宝说,这人抢孩子,还整了个死猫,肯定不是一般的拐子。“梁平甫为人和善,也不跟人结仇,谁会冲他的孩子下手?”汪亮使劲挠头,弄不明白。我问汪亮,猫阎王郭顺怎么死的。“上个月越狱未遂给电死了,尸体一早就送去医学院练解剖了,公函我都看了。不用找了,死人还能掳孩子?”▲民国时监狱的犯人死后,尸体除了交还家属或由监狱代埋外,有时也会交由医学院进行教学解剖。直到南京政府,死刑犯的尸体用作解剖的惯例依然存在。图为京师一监致北京医学专门学校收取犯人尸体的公函。汪亮说梁家的人都快愁死了,让我赶紧想想办法,帮忙一块查查。我点了根烟,说这事不是不让我插手吗?汪亮说:“算我多嘴——这种道上的事儿,侦缉队哪有你厉害?”他看看戴戴,“戴戴不也找猫呢?这事儿八成跟偷猫的有关!”我一看,戴戴还在院里拿着猫食转悠。我叫住她,说赶紧回去吧,都几点了。戴戴搁下盘子,说:“反正我那踏雪寻梅是在你这儿丢的,你就得负责。”戴戴出门没走几步,又跑回来了,大喊:“外头逮着偷猫贼了!”胡同口路灯底下,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,手里揪着个十来岁的男孩,劈头盖脸骂,旁边一个胖巡警在劝。地上一只花猫翻着肚子,嘴里衔着条小鱼,从里往外冒着血沫。男孩手里抓着个带旧渔网的套索。这孩子是个偷猫贼,用先用毒鱼害猫,再拿网兜套走。戴戴见不是黑猫,舒了口气。我给胖巡警点了根烟卷,巡警叹气,“也不知怎么了,最近北京流行起吃猫,偷猫的人又多起来,家里养猫的都拿狗链把猫拴着了。” 偷猫的小孩嘴皮子都冻紫了,女人仍然揪着耳朵,不依不饶,非叫男孩赔猫不可。我让小宝给了女人三块钱,女人拿着钱骂骂咧咧地走了。戴戴蹲下,脱下外套给男孩披上,问他偷了猫往哪卖。男孩撇撇嘴,说崇文门的鬼市(东晓市)有人高价收猫,活猫两块,死猫一块戴戴起身就要去鬼市,说猫找不着心里不踏实。我让汪亮一块去说不定能查出点什么。汪亮说不行,警察厅欠了四个月的薪,署里快没人干活了,梁家的一个仆人还在等消息,他得回去。 鬼市在药王庙以西,我们到的时候快凌晨一点。道两边摆着地摊,中间晃荡着各路买货人,手里提着个马灯,在地摊前照来照去。我和小宝、戴戴转了一圈,没见着有人收猫卖猫。这时,从南面走来一个打小鼓的收货人,我拦着他,骗说手里有猫,问找谁能卖。▲北京走街串巷收买旧货的手里一般拿着鼓,叫“打鼓的”,从旧衣服到家里的破烂,他们什么都收。根据所收东西的贵重程度,又分为打硬鼓的和打软鼓的。打硬鼓的,鼓小而脆,收的大多是金银首饰等贵重物品;打软鼓的则相反,鼓软而大,收的多是旧衣服、旧木件等东西。打小鼓的警惕得很,上下打量,见我们面生,一句话也不说。我给小宝使了个眼色,小宝从打小鼓担的竹篓里捞出一个玉镯,打小鼓的伸手要抢,没抢着。我接过玉镯,装模作样皱起眉头,“你这镯子从哪收的?看着像赃物,跟我回署里走一趟?”打小鼓的收起竹篓,转身就要走。我拉住他,把镯子丢给他,说东西我也不要,就想知道收猫的在哪。打小鼓的赶紧把镯子揣怀里,磨叽了半天开了口,说他在西面的陈家馆子见过一个坐狗的,收猫的或许也在那儿。陈家馆子是个狗肉作坊,门前竖着块招牌 “正宗狗肉陈后人”。天还没亮起来,馆子里就坐满了人,有人就蹲在门口捧着碗吃,也不嫌难受。每口锅边上围着一条蒜辫,里头盛着热腾腾的糊狗肉(金醉注:炖狗肉),小宝眼馋,被戴戴瞪了一眼,流到嘴边的口水又咽了下去。没见着猫,戴戴看不下去,拉着我们要走。这时,我听见门边桌上俩人聊天。瘦子说入秋就得吃点狗肉,滋补。另一个肥头大耳的,说他老家有个“龙虎斗”,把蛇肉和猫肉炖在一起,光吃一口就能过冬。小二听见这话,眯着眼睛,凑到胖子跟前,小声说,猫肉有,就是得等两天。戴戴耳朵尖,上前一把扯住小二的衣服,问他哪来的猫肉。小二一愣,甩开戴戴,说你这女的疯了?哼了两声转身就走。小宝走过去,一把扯住小二,“怎么说话呢?我想吃肉,问问哪来的还不行?”小二瞅了瞅小宝,脸拉下来,“猫肉狗肉都是鬼市上碰巧买的,我哪知道他们咋弄来的。”“碰巧买你们能开个老字号?”小宝揪起小二,就要打。我拦住小宝,给小二塞了一块钱。小二装了钱,说:“德胜门真武庙也有卖的,现杀。”▲德胜门真武庙位于箭楼之下,建于明万历年间,是座道教庙宇。庙宇坐北朝南,山门居中,门外有雕花影壁。真武庙在1953年被拆除,1992年复建,被改成了北京古代钱币博物馆。图为瑞典学者喜仁龙(Osvald Sirén)在1920年代所拍摄的真武庙。戴戴攥紧拳头,“杀猫的,就该千刀万剐!”她瞪了门口的胖子瘦子,猛踹了一脚俩人桌子,“吃死你丫的!”桌上一碗狗肉汤泼翻,俩人一脸发懵。第二天一早,我和戴戴小宝去了真武庙。还没进庙门,就听见了猫惨叫哭嚎的声音。来到后院,见一个光头的小个子正把一只大白猫摁在树桩上,手里握着把血红的尖刀。旁边四五个大汉围观,勾着眼看光头用刀挑开白猫后腿的皮。白猫死命挣扎,一条后腿已经被割了大半。小光头使劲一扯,白猫整条后腿被扯下,血染红了白毛,没了腿的后肢仍在上下扑腾。小光头转过来,竟是个半大孩子,脸上一双冷冰冰的吊眼,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。戴戴冲上去要救猫,我拦着她,说这猫已经活不了了。小光头面无表情,三两刀就把白猫剁成几块,分给围观的大汉。以为我们也是买猫的,指指后头的麻袋,让我们自己过去挑。袋子鼓鼓囊囊,打开一看,里头全是被踩得奄奄一息的猫。几个汉子拎了猫肉走出庙后,进来一个疤脸,从麻袋里揪起一只猫,甩到小光头面前,让他剥皮。“慢点整,皮我要完整的。”戴戴大喊一声,护在前头,不让杀。小光头一愣,小宝趁机夺下他手里的刀。一个血淋淋的猫头飞来,险些砸着小宝的脑袋。扔猫头的是疤脸,他推开戴戴,“咋了,杀着你家的猫了?这猫我给了钱,我要他剥皮就剥皮!”小宝不等他说完,一拳抡在疤脸下巴上,两人打了起来。这时,不知哪钻出个小男孩,悄悄捡起滚到地上的猫头。这孩子是那晚的偷猫贼。一见是我,他抱起猫头拔腿就跑。小光头也转身要逃,我顾不得男孩,跟着小光头追了出去。小光头左拐右拐,翻过一道半截墙头,就不见了人,只有小宝赶了上去。一直到中午,小宝才回来,说追到朝阳门外,还是让他跑了。戴戴笑他连个孩子都跟不住,小宝撇嘴,“那小子路太熟,比猫都狡猾——把我给绕晕了。”顺着小光头逃跑的方向,我们去朝阳门外打听。在东岳庙附近问到,有人认得真武庙杀猫的小光头,说他住在景升东街的一个破院里。我往内一警署打了个电话,给汪亮留话,说景升东街有了线索。晚上七点多,天擦黑,我们找到了那破院。院子确实是破,在一条臭水沟边上,院墙塌了两边,连门都没有。院里啥也没有,孤零零一个水井,井沿上湿漉漉的。悄悄摸进堂屋,屋里没点灯,黑乎乎的。我打亮手电,四下里看。地上全是死猫,皮肉分离,角落里还有两个发锈的铁丝笼子。小点的笼子里又套着一个更小的铁笼,趴着只死鸟,旁边卧倒着一只猫。小宝不小心碰着了猫笼,里头一声尖叫,吓得戴戴往后退。原来猫还没死,尾巴叫笼门夹了个半断,里外各露一半,中间连着筋丝。▲现在的捕猫笼,民国时候用的应该和这个差不多。笼子里关着一只麻雀。夜里,等麻雀扑腾翅膀,猫抵挡不住诱惑,往往会主动钻进笼子。猫爪一踩到踏板,笼门立即关下,夹断尾巴,猫也就失去了自由。戴戴拿过我的手电,照了一圈,不见有她的黑猫。我拾起根树枝,去拨另外一个大铁笼子。右上角不知什么动了一下,滑下来一整片褐色的毛皮,我凑近看,好像是块猫皮。门外突然一阵快速的脚步声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我伸手捂住手电,让戴戴关掉。拽她躲在柴堆背后。戴戴没缓过神,踉踉跄跄被树枝绊了一下,手电掉在了地上。门口进来一个黑影,点了蜡烛昏黄的光线照着脸,正是那杀猫的小光头。小宝要出去抓人,我按住了他。小光头端着蜡烛,点着桌上的油灯。屋里亮堂了不少,墙边还竖了一排木架,上头平摊着十几张猫皮,底下的铁桶里全是血水。▲西德尼·甘博在河南所拍的晒兽皮场景。小光头发现了手电,拾起打亮,警觉地左右看看,我和小宝、戴戴都屏住了呼吸。他在堂屋里站了会儿,走到西屋门口,推门照进去。灯光扫过,我看见里头摆着副棺材,敞着口。他突然跑到大铁笼子前,打开笼门,往里照。猫笼子角落缩着的,竟然是个小孩——梁平甫的儿子。小孩脸上脏兮兮的,眼皮半张,嘴里塞着布,身上套了猫皮,两条小细腿被捆在一起,脑袋怯生生地往回躲。戴戴一把抓紧我的胳膊,指甲都掐了进去,还是叫出了声。我们三个同时跳出来,小光头愣住,手电掉在地上。这时,大门大门被一脚踹开,外头冲进一群人,是汪亮和梁平甫带着巡警找上门了。小光头看看我们,再看看他们,一把抓起小孩抱在怀里,纵身从破窗户跳了出去。我离得最近,翻身跳出窗户,跟了出去。小光头抱着孩子,跑不快。见我跟着,他拐进了小胡同。我追进去,他却停了脚。他转过身,从从裤腿里掏出一把剃头刀,横在小孩脖子里。▲民国时期的剃头刀,当时用剃头刀自杀与伤人的情况很多。我停下脚,往后退了一步,让他把刀放下。“杀人是要偿命的。”听了这话,少年的眼睛红了,把刀往孩子的脖子上一挪,刀刃压着肉,细细的血丝往外冒。小孩早吓懵了,一声不吭,脸上惨白。他慢慢伸出一只手,拽了拽小光头的袖口。小光头皱起眉头,低头看着小孩。他咬了咬嘴唇,刀尖往下一划,割开小孩腿上的绳子。小孩楞着没动。小光头使劲一推,小孩扑倒在地上。我迎上去抱起小孩,掏出小孩嘴里的布条,他才突然反应过来,咳嗽几下,放声大哭起来。小光头看着我,退了几步,转身跑了。汪亮和小宝带着警察从后面追上来。汪亮大喊:“郭小九,别跑!”“这小子,猫阎王的儿子。”汪亮说,二监的人把郭顺的同伙审了个遍,有个人说郭顺好像有个儿子,叫郭小九。父子俩是一块被捕的,本来念在他年纪小,刑期没满就提前释放了,没想到他又走上歪路。 “你说这边儿有线索,我就知道八成是这小子。”梁平甫摸着儿子胳膊和腿,上头又是抓痕又是细绳勒的血印,心疼得抹眼泪。梁家的人对我很感激,说我救了他儿子。我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其实不是我救了他的儿子,是郭小九放过了他。汪亮说,西屋里还摆了个灵堂,棺材里头是郭顺的尸体。我问他,郭顺的尸体不捐给医学院了吗?“就是从医学院整出来的——那玩意泡过福尔马林,黄不拉几,都成干尸了,看着瘆得慌。”汪亮说,郭小九很可能用死猫和医学院做了交易,换来了尸体,却没钱下葬。戴戴一听,惊了,“医学院收死猫?太残忍了!”小宝说,他听过猫会借气续命,临死的人通常见不得猫狗,也许郭小九是反过来,杀猫给郭顺续命。尸体的事情,后来也没查清楚。但从那天之后,内一区和内三区两个警署,同时发布了对郭小九的通缉令。街上的孩子却把他当成英雄好汉,隆福寺附近的告示栏,一个孩子冲通缉令磕头,一口一个九哥。两天后,我找到汪亮,让他悄悄给郭顺又验了一次尸。尸体放得太久,没法验出郭顺到底是不是电死的。但是,他根本不可能越狱。他两个膝盖都变了形,大腿根上的筋肉都分开了,一双腿早就废了。汪亮压告诉我,他很可能在狱里遭过酷刑。“膀胱打开,里头还有一块积石跟一段弦线,这手段,叫猪鬃探马眼。”除了几处重伤,郭顺从头到脚,没几处好地方。要真是给折磨死的,也怪不得郭小九下狠手报复。十月三十号,报上登消息,说郭小九自己去警署自首了。他说自己不想被枪毙,点名要进二监。小宝说,这是好事,“这郭小九怕死,还知道悔改。”我给梁平甫打了个电话,说想再去监里跟郭小九见上一面。梁平甫答应得很爽快,周日是开放参观日,还邀请我去了给犯人讲几句话。十一月二号一早,天阴沉沉的,我和小宝赶往二监。把门的看守不让小宝进,说没有他的邀请函,还收了我的枪。小宝挥起拳头要硬闯,我给劝了回去。进了内院,办公楼在外墙搭了个两层楼高的木架子,上头站着三两个犯人,手里拎着涂料桶在刷,底下几个孩子摇着架子,咣的一声,一个犯人被晃了下来,重重摔在地上。▲京师二监在改造时,除必要的原料木材与玻璃外,建筑工作大多由犯人完成。黑脸的小个子看守倚着樯,嘴里嚼着“棺材板”(金醉注:腌萝卜片的戏称),嘿嘿在笑,孩子拍着手,也跟着笑。摔倒的犯人拍拍身上的土,瘸着腿,半步半步往前挪,脚上的铁镣一晃一晃。小个子的看守看见我跑过来,我认得他,是上回见过的白看守长。我见那些孩子穿的不是囚服,手脚都没戴镣铐,问白看守长他们是谁。“香山感化院来参观的,都是些穷孩子。典狱长的意思,多看看,长大了少干坏事。”这时接待室里一前一后,走出来梁平甫和一个大脑门的年轻人,俩人边走边争吵着什么。梁平甫看见我,说正好,让我给劝劝。这个年轻人叫严景耀,是燕京大学社会学的学生,三番五次要来调查罪犯,还想自己入狱当个“志愿犯人”。▲严景耀,1905年生,浙江余姚人,1924年考入燕京大学社会学系,师从王文豹,接触犯罪学后,1927年暑假在京师第一监狱当了三个月的“志愿犯人”。毕业后留校任教,后成为中国著名的社会学家,犯罪学家,著有《中国监狱问题》等。我礼貌地点了点头,说年轻人志气不小。距离演讲开始还有点时间,梁平甫来了兴致,说要带我们见识见识监里的戒具,领我们进了炊场(金醉注:监狱的厨房)背后的一个屋子。屋子一进去,扑面而来一幅布制的如来画像,阴气森森。墙上桌上全是形状不同的木制器具,上头好像还染着血。梁平甫随手从墙上取下一块木板,伸腿穿过木板上的两孔。说这是专门对付越狱的,叫“木狗子”,板子卡住双腿,两腿不能自由伸缩,时间一长,腿就自然废了。“多亏了它,监里越狱的人极少。”严景耀哼了一声:“整坏犯人的腿,你们这不是伤害吗?”他有点激动,一转身碰倒了一根杵在墙角的木桩子,桩子轰隆隆滚过地板。梁平甫用脚停住桩子,轻轻摸了摸上头的木纹,“木头是从过去的站笼上锯下的,特别好用。有不听话的,拿这个捶腿,捶到筋是筋,肉是肉,再用手捏住大腿的肉,这么一卷”,梁平甫说着用手比划了下。“简单得很,就跟卷饼一样,再闹腾的也能安静下来。”说完,他对严景耀呵呵一笑,说犯人嘛,得管严点——才能感化。▲站笼又称立枷,是清朝的一种木制刑具。木笼上端叫枷,卡住犯人的脖子,脚下垫有砖块若干,罪行的轻重与能活多久,全在于抽去砖块的多少。《老残游记》中的酷吏玉大人就喜欢动不动把人“站死”。图为国家博物馆收藏的清朝站笼照片。严景耀从桌子上拿起一片铁板,发现上头粘着小半截指甲盖儿,赶紧松了手,气冲冲地,“说是模范监狱,到头来靠的还不都是酷刑!”梁平甫摇头,“这么说就不对了,犯人和我们不同,他们麻木得很,不这样根本感觉不到疼。有个犯人为了逃避劳动,把自己的手腕掰折了,你说,哪个正常人能干得出来?”见严景耀还想争辩,梁平甫拍了拍他的肩膀,宽慰他不要放在心上。▲严景耀的《刑罚概论》记载,他入狱调查了一百五十个犯人,其中有三十二人受过残酷的非刑,且非刑种类繁多。下午的演讲在运动场的中央,用的是临时搭起的木台。白看守长先开场,磕磕巴巴念了些各科的作业成绩。台下的犯人规规矩矩,站成几排,耷拉着脑袋。我来回扫视,总算在藤竹科的人里找到了郭小九。▲民国监狱效仿清代习艺所,对犯人实行劳动改造。京师二监设有窑科、木科、藤竹科、鞋科、印刷科等十七个劳动工种。图为甘博拍摄的藤竹科的少年犯在编织竹筐。郭小九眼窝凹陷,嘴皮干裂,穿着件大半截的囚衣,显得更瘦小了。囚衣左面的袖口被撕掉了一半,露出胳膊内侧一指长半指宽的伤口。伤口发黑,缝有粗线,往外流着脓,他用另一只手按着。梁平甫讲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,只记得感化院的孩子在底下唱起了歌,什么痛改前非,什么勤习生业。▲民国新式监狱教育主要有识字、算术、修身、常识等基础教育科目,每日在工作之余,犯人会上2-4小时的课。图为京师第一监狱所编的《朝明》、《静夜思》等歌曲的歌谱。天色暗下来,云层里响了声闷雷。梁平甫从台上下来,朝我挥挥手,穿过犯人的队伍走过来。这时,郭小九突然低下头。他把手铐压在了左臂的伤口上,缝线上冒出一个硬角。他狠狠一抠,撕开皮肉,竟抠出一截刀片。手臂成了个血窟窿,半块皮撕开,能看见里头白森森的骨头。我使劲往前挤,喊郭小九。唱歌的孩子堵着路,我一步步往前挪。郭小九已经攥起血淋淋的刀片冲向了梁平甫。刀锋直冲着梁平甫的脖子挥过去。一旁的看守傻了眼,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,整个身体扑了上去,将郭小九重重压在地上。郭小九的刀片仍在手里,他踹开看守,翻了个身站起来。我挤出人群,一把拽住郭小九的胳膊,甩掉刀片。郭小九认出了我,苦笑一声,“怎么又是你?”我没说话,拉他起来,看他的伤口。几个带枪的看守走过来,要从我手里拉过郭小九。我犹豫了一下,松开手。我告诉看守,找医生看看他伤口。看守拉过郭小九,一脚踹翻在地,用枪托按住。几个看守围上去一顿猛踹,脚还碾着他胳膊上的伤。郭小九跪在地上,使劲弓着身子,也不喊疼。看守踹他的动作就像在踹一只小猫。梁平甫走过来,摆摆手。两个看守一左一右押起郭小九往监房走。郭小九的血流了一地,越走越慢,快进监筒的时候突然停了。▲民国时期,新监的监舍呈“凸”字形,监房中间是笔直的监筒(过道),监筒顶上装有玻璃窗,光线能透进来。图为甘博拍摄。看守推他往前,他却晃起肩膀拼命挣扎,好几个看守过来也按不住他。混乱中,他转过身,瞅了我一眼。接着,一把抽出看守腰间的佩刀,往自己脖子里划下去。血从喉管里喷出,溅了看守一身。看守哇哇大叫,解下佩刀带子,撤到一边。郭小九软软倒下去,脖子里血还在往外冒。他的腿蹬弹了几下,不动了。梁平甫看着郭小九,叹了口气,掏出手绢捂住嘴。他叫了我一声,说金先生咱们先出去。但是,我已经来不及出去了。郭小九的死引起一片骚乱。走廊里一个犯人大声嚎叫,举起手铐扑向身边的白看守长。手铐勒住脖子,脸色憋成黑紫。白看守长瘫倒在地。人群里小孩吓得尖叫,其他的人也惊了,相互挤撞,不知该往哪逃,乱作一团。其余的犯人也跟着疯起来,追着看守又扑又咬,跟野兽似的,看守手里明明握着枪,却张皇失措,四处逃窜,全然没了方寸。 一个犯人朝我扑来,我下意识想掏枪,摸到腰间却是一空,身后一个看守抡起枪杆敲晕了他,拉我往监筒跑。那人打开洪字监的锁,推我躲进监房。“早知道里头闹成这样,我费这么大劲进来干嘛?”帽子甩开,露出小宝后悔的脸。小宝说他偷偷和一个看守换了衣服,听见动静,混着进的门。监狱响起巨大的电铃声,我和小宝捂住耳朵。脚底下传来沉闷的响声,地面在晃,整个监狱的看守和犯人都在跑。 开放日,成了暴动日。▲民国时期监狱的警报电铃,发生暴动时电铃为四声一断。电铃停了,门外又传来 “砰”的一声,我和小宝爬上床,扒着巴掌大的窗户往外看,一个犯人应声倒地,血从他胸口漫开。开枪的是瞭望亭上的警卫,接着又是一枪,又一个犯人倒地。几枪过后,地上的看守终于想起手里的枪,用枪口怼着犯人,报复性地把子弹打在犯人的身上。没一会,暴动的犯人死的死,倒的倒,剩下的蔫了气,被看守以枪抵头,蹲在墙根双手抱头,场面算是得到了控制。梁平甫重新捋好长衫,挺直腰杆,站在一边看着,一声不吭。看守很快就清了场,参观的人都被赶出来。我也没来得及和梁平甫打招呼,和小宝随着人群走出二监。走到监门口的时候,天下起了大雨。第二天,家里订的三份报纸都提了二监的事,但都只写了梁平甫的演讲,一点没提暴动的事。只有《晨报》含糊地写了一句:“因参观人数太多,监内反应较大,故活动提前结束。”我本想写篇稿子,汪亮劝我,这事捅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。老冯告诉我,这个梁平甫是个厉害角色,打点到了司法部新上任的张总长。“就算你写了,《白日新闻》也不敢登。”再提起这事的时候,已经过了好几天,我约了严景耀在六味斋吃饭,我俩吃不下肉,点了个素狮子头。▲素烧狮子头,用刀背将豆腐碾成泥,和入萝卜、菌菇、鸡蛋等材料捏成圆球,加入调料,下锅炸至金黄,最后再浇上烧汁。虽为素菜,却保留了肉质狮子头外脆里嫩的口感。严景耀说他也认识郭小九,他在感化院教过识字,郭小九曾经是他的学生。郭小九和郭顺是顺义人,刚来北京的时候在天桥根拾煤核。大冬天的冷得受不了,偷了件毛绒披肩,发现是猫皮做的,值钱,此后就干起了偷猫盗狗的行当。严景耀把郭小九练字的旧报纸拿给我看,说他的“善”字写得特别好,能把“善”字写好,却不能从善,太可惜。我跟他讲了郭小九放走梁平甫儿子的事,“也许他确实想从善,但没机会。”我拿起郭小九写字的报纸,翻过来看上头登的是《金鱼胡同十口一夜遭屠戮 年纪最幼男童仅八岁》,是去年灯市口灭门案的新闻,讲的是一个年轻的车夫杀了主家满门的事。(详见北洋夜行记024)▲图为1923年《晨报》所登的灯市口灭门案新闻。说不定,郭小九写字的时候,也看了这新闻。后来听小宝说,鬼市的狗肉作坊叫人查封了,老板被抓的时候一个劲撇清,说自己从不吃狗。戴戴已经死心不找猫了,说肯定早让郭小九杀了。她和那些丢猫的人在真武庙办了个葬礼,还让裱糊匠做了个窝,要烧给她的黑猫。▲1925年《顺天时报》登载的一则给猫入殓的新闻,猫主不仅为猫准备了小棺材,还遵循了停柩七日等京俗。不到半个月,小宝却在阜成门关厢的一个烟馆找到了那只黑猫。不过,它却变了个模样,脑门上多了个灰白色的月牙。烟馆老板告诉他,那黑猫整天跟着烟客混,爱往烟管前凑,比人还瘾还大。有个客人拿烟枪捣了它一管子,烧掉了额头一簇黑毛,正好缺成个月牙形,变了个包公脸。小宝试着给猫戒烟,可一不给抽,猫就叫唤不停,在地上翻来滚去,样子十分痛苦。戴戴嫌猫有烟瘾,不高兴往回带了。我倒喜欢这黑猫,点了根大前门,猛吸一口,吹给它吸。这猫凑过来,张嘴哈了一口,身子一瘫,很陶醉。▲大前门香烟的品牌创立于1916年,最初在青岛、天津、上海三地生产,产品很快遍及全国。它曾经是英美烟草公司的当家产品,最初烟标上的厂名为“BRITISHCIGARETTE CO.LTD”(大英烟草公司)。故意去掉外国的名字,是由于1905年美国发生虐待华工事件,全国人民掀起抵制美国货的运动.英美烟草公司为转移目标,将厂名改写为“大前门”。我哈哈大笑,看这猫跟我有缘,就留下吧。小宝翻倒它,看了一眼,说这是公猫,踏雪寻梅的名字太不好听了。我抽完烟,又给它点了一根,说:“乌云白雪,又黑又白的,叫它乌白好了。”黑猫听见,呜呜叫了一声,纵身一跃,扑到一只鸟,摁在爪子里玩弄。它冲我嗷嗷叫了两声,张嘴咬在鸟脖子里,叼着给我送来。太爷爷后来的故事里,有时会提到这只叫乌白的黑猫。他说,乌白总算戒了大烟瘾,但却爱抽卷烟,尤其是大前门。猫爱抽烟,算是奇谭。我曾在清代笔记《清稗类钞》里见过类似记载。这种奇异的变化,是饱受环境影响的结果。几乎没有人能够摆脱影响。模范监狱的监禁和矫正都是惩罚教育,想要“感化”犯人,恰恰用错了“影响”的方法。用强制灌输的办法来感化,自然是感化不了的。用酷刑的手段来教训,被教训的当然也学会了酷刑。我看过一些研究监禁的文章,里头提过一个说法:现代文明和惩戒方法强化了“罪犯”的身份,惩罚反而教会了犯人犯罪。监狱通过反复的操练、审查,不仅想把犯人按照某种“标准”来矫正,还要让他们不断认识:我是个犯人,我是错的,我不是正常人,我要交代,我要忏悔。▲福柯《规训与惩罚》中提出:惩罚与犯罪是一个相互关系,两者互为前提。图片出是法文原版《规训与惩罚》的插图,矫正犯人就像用这种方法矫正一棵树。 但是,那个理想中的“标准”,可能恰恰是有问题的。很多训诫和惩罚,可能都出于对不统一的恐慌。文明的基础是秩序,犯罪当然需要惩戒。但仔细一想,我们好像都不是罪犯,却从小都感受过某些标准的矫正和“感化”。不是吗。▲1785年,英国哲学家边沁提出的“全景监狱”构想。四周的环形建筑分隔成一个个囚室,囚室的一端面向外界,用于采光,另一端面向中间一座用于监视的高塔,这样这座高塔中的监视人员可以时刻监视到任何一间囚室,而囚室中的犯人因为逆光效果,无法看到监视人员,会疑心自己时刻受到监视,惶惶不可终日。边沁称其为“一种新的监视形式,其力量之大是前所未见的。”福柯则说,现代社会本身,就是这样一种形式。10610 条评论分享收藏文章被以下专栏收录在这个专栏里,我将会每周连载我写的《夜行实录》,以及老金写的《北洋夜行记》。
《夜行实录》是一个以现代夜行者为主角的故事系列。故事风格偏悬疑,写的都是现代的都市传说,大多是我基于真实社会新闻进行的虚构创作。
《北洋夜行记》是一个以民国夜行者为主角的故事系列。故事大多基于真实历史和都市传说,由老金串联起来进行虚构的日记式写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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